• 一个瘸子的焦虑

    2009-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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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27日的中午一点,我补考完了50米蛙泳。游到最后四五米时,已经能听到先我考完的女生在池边的加油声,我俯首吐气,透过泳镜看着这一片幽蓝模糊的液体,心中已不再感到恐惧。当我最后一次蹬完腿,伸展开身体飘向池边的扶手时,竟然格外平静。走向岸边时,心想:“哦,终于结束了。”

     

    我一直不会游泳。很小的时候有次掉进了池塘,几乎溺死,此后的十几年里就一直没有再接近水。即使是在大澡堂洗澡的时候,只要水一没过我的胸,就会感到不舒服,心跳就会立即加快。

     

    直到考试前一周,我才在一位在池边见习的女生的指点下,让手腿动作连贯起来。

     

    直到考试前一天,我才第一次下到深水区,但扒拉了三四下之后就力竭心竭,抓住泳线紧张得仿佛身临深渊,缓了几分钟后才敢游去池边。

     

    直到补考的前两节课,我才学会放松,之前我一直很奇怪有些看上去比我弱或者比我胖很多的人居然能毫不费力地游几百米,但自己拼尽所有力气也只能到25米。

     

    直到补考前一节课,所有人都走掉之后,我才第一次在深水区完整的游完50米。老师告诫我,明天不要一紧张就又游不下来,我笑道,不会的,今天能游下来,明天肯定没问题。

     

    正式考试是在补考前一周,老师很早就把我划到了补考名单里。所以这一天我几乎没下水,而是在一旁目睹了同学们考完后的欣喜之情,他们或者呼喊着“一、二、三!”一起跃进水中,或者找两条无人的泳道竞速比赛,或者摆上各种淘气的姿势拍照留念。平时一脸严肃的老师也变得搞怪起来。

     

    那段时间我想起小时候语文练习册里的一则寓言,大意是一位老人在海滩边不停地捡起搁浅的海星,并把它们抛回海里。但沙滩上的海星是如此之多,老人的努力显得微不足道。一位好奇的年轻人问老人为什么要坚持这种微渺的努力,老人说:也许对于这一整片海滩而言,我做的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但对于那只被救的海星,那就是它生命的全部。

     

    我们有时候难免被统计数据或者先入为主的想法迷惑,但具体到每个个人时,情况往往与一般性的结论大不一样。再黑暗的时代都可以有活得鲜亮光彩的生命,就像那节弥漫着欣喜与激动的游泳课上,也难免会有我这样一个惶惶中的失意者。

     

    这节考试之后我就开始焦虑,因为这是一门必修课,如果不通过的话会非常麻烦。这些老师们都很坚持原则,认为无论如何一定要游到50米,否则就不及格,同组有女生问老师能不能给我“放水”。但为了确保结果公正,考试采取的是“双盲”措施——参与教学的老师不参与测评,参与测评的老师并不认识考生,考生也不知道自己被哪个老师打分。

     

    自我上学以来,还从没有哪门课让我觉得如此焦虑,因为如果是知识类的考试,大不了熬上两三个晚上,基本上就能了解大概。但技能类的考试,会和不会的界限是如此明显。

     

    我知道自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就苦笑着对老师说:“这个不必,因为你们的评分肯定要保持中立。”老师好像很欣赏我这个态度,就对那位女生说:“你看,他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这么说。”

     

    说归这么说,我还剩一周的时间。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我的全部心思几乎都被游泳占据,我总是想起自己被淹没在那无处落脚的幽蓝液体里无法呼吸的景象。上课的时候我无法思考,或者只能不断的找人说话来转移注意力。几乎不怎么吃得下东西,睡眠也很不好。那种焦虑已经泛化到了游泳外的事情,而且它像股幽灵,挥之不去。那几天的体验,让我变得非常同情那些长期被焦虑和抑郁困扰的人,你以为一场宿醉就可以让自己忘掉所有,其实不是,只要你的意识恢复清醒,那种不好的感觉会弥散在你的心境里,只有在睡梦中才能暂时解脱(如果你还能睡的着的话)。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为了缓解那种挥之不去的焦虑,一吃完晚饭我就开始不停查文献、写作业,好歹是种“升华”的方式。

     

    这一周里,我意识到社会支持是如此重要。如果没有那些一起去加练的同学,很难想象每次我会在一个全是生人的泳池里坚持游上90分钟。这件事提醒我,如果遇到别人的求助,只要能力允许的话一定要尽可能地提供帮助,因为他很可能已是十分无助,被迫开的口。

     

    这一周里,我意识到“Think Positively”是多么有价值。我发觉了自己的一个弱点,在做一件事情前往往会考虑到各种各样的不利因素,但这并不是谨慎,因为在做这样一番思考之后我往往就不再敢去尝试,并为自己想出很多理由:“我太瘦了,体脂偏低,不容易浮起来”、“我敏捷性好,爆发力好,快肌多,根本不适合游泳”、“老师教的太快了”……也是机缘凑巧,在我第一次尝试放松着游泳后,回来上的是一堂“管理心理学”,课中间正好有段马云演讲的视频,马云创业的时候,自己不懂网络,中国也没有网络这个概念,马云说:“你不去做,不去尝试,怎么知道不可以?”那几天我在图书馆翻书时,正好看到一本《神探李昌钰》,对我来说,李博士不管在为人处世还是专业素养上,都是一个偶像式的人物,但之前我一直没有机会读他的东西,那天居然就碰巧翻到这本书。书里有段话鼓舞了我:

     

    我说,胜者和败者的区别是在于:胜者看到的往往是问题的答案,而败者看到的往往是答案的问题;胜者往往是答案的组成部分,而败者往往是问题的组成部分;胜者有计划,败者有托词;胜者常说:“让我来为你效劳”,而败者常说:“那不干我的事”;胜者经常说:“虽然有困难,但还是办得到”,而败者经常说:“虽然办得到,但是太困难。”

     

    但这加练的一周里,我的泳姿并不正确,每次夹水的时候我总能感到右膝内测啪啪作响,就像用力按手指关节发出的那种响声。但时间实在紧迫,我也不可能回头去纠正动作,只好这么游着。唐琪教给我一些拉伸膝部的动作,暂时缓解了一下疼痛,也让我舒心不少。等到补考前一天第一次游完50米时,我的膝盖已经完全肿了起来,等补考完时,我走路都有困难了,后来不得不去医院打上绷带。在淋浴间里朱橙说:“别人游泳是养生,你游泳是种折磨。”也许是因为我把游泳当作了一项艰难任务,虽然考完了,我却依然很讨厌这项运动。

     

    完成了这项“艰难任务”,我对高水品运动员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短短50米的泳道在一个月前的我看来,曾是如此艰难又漫长。我相信那些可以站到世界之巅的运动员一定也经受了比我要多的多的焦虑与肉体折磨,他们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一群人。老张曾在课上向我们提起过女子花样体操队的一个队员,骨头上打了钢钉却能依然坚持训练。那个时候我对这样的事不以为然,觉得是她不懂得保护自己,甚至认为中国的竞技体育是被政++治所绑++架,不把人当人。

     

    现在我再也不会那么想了。

     

    我居然忘了和全班合影,只找到这张还在角落暗自紧张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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